:::

專訪/演講

:::

楊朝祥:適才適所才是教育該走的路

專訪/演講
張貼人:周俊雄公告日期:2015-02-24
 本文刊載於《寰宇人物 -- 絲路特刊 》2015年2月號

「放對地方,每個人都是人才;放錯地方,再好的天才也會被埋沒。」

曾經擔任兩院三部長、現任台灣佛光大學校長的楊朝祥,兼具教、考、訓、用之長,資歷完整、專業豐富。對於教育充滿熱情的他指出,東西方受教概念的差異,“一般覺得西方教育比較功利,東方教育比較追求精神面;但東方人念書不只求知識,還求做人,甚至求社會地位提升,這是不是也有功利的意涵呢?” 大部分的西方國家實施的是十二年義務教育,或是到十八歲為止,家長也只負責到這階段,不一定要孩子念大學,他們認為,大學是個人選擇,是為了孩子日後就業或未來發展的需要,比較是功能取向。在東方,念了碩博士被視為是光宗耀祖的事,於是很多父母,甚至祖父母則願意竭盡所能,像是賣祖產,只為讓子女念書求學。

另一個很大的不同,是家庭教育,“受到美國電影影響,很多人可能認為西方父母很放縱,其實他們家庭教育做得很扎實,加上受到教會影響,對孩子規範嚴格,學校對孩子也是如此。西方常用不能到學校上課的方式處罰小孩,台灣則常把「留校念書」視為對學生犯錯的處罰,甚至還要求周末到校。楊朝祥一針見血地指出,“其中概念很大的不同在於西方人把到學校上課視為享受,是一種成長過程;反觀我們的做法,感覺念書是受罪,你不乖就要多受點罪。“

一味追求升學小孩易得“厭學症”

早期台灣父母帶小孩到學校時,會對老師說“請盡量打、盡量罵,好好管教”,因為怕自己家庭教育不足。近幾年來情況逐漸相反,很多家長對小孩太溺愛,前陣子常看到寶媽,培育出媽寶,“這一代孩子的父母,或是祖父母,大多成長於生活比較苦的年代,希望自己受過的苦,不要再讓孩子承受,所以對孩子的照顧無微不至,反讓孩子無法離開家庭,沒辦法獨立。”楊朝祥表示,在美國,孩子可能在中小學時就得開始學習獨立,“以前在美念書時的系主任,他孩子才小學五、六年級,就在冰天雪地裡送報紙!”近幾年,台灣出國留學的人數逐年下降,因為家長不願意讓孩子離開身邊。楊朝祥認為,如果家庭教育做得好,孩子離開身邊無所謂;但是對孩子太放縱寵溺,反會讓孩子長不大,這其實是教育過程中最讓他感到憂心的問題。因為孩子不敢勇於嘗試,未來的發展可能受到限制。

“事實上,台灣的家庭教育式微了,社會教育尚未發揮功能,把重點都放在學校教育,家長、社會都對學校教育有很多要求,卻忘掉家庭應該要做的事。”楊朝祥舉例,他在教育部長任內推動母語教學,制定政策的想法是希望孩子到學校去學其他同學的母語(當時稱鄉土語言),如閩南人學客語,可以與客家族群溝通,這項讓學生學習彼此母語的美意當時無法落實,因為小孩子根本不會講自己的母語。“母語應該是在家庭裡學習,但是現在幾乎沒有家庭這樣做。”

沒有進去學校之前,就開始訓練孩子獨立。但在東方則以“升學”為大,“我們在念書過程中,為了升學,希望孩子多學一些,讓孩子得了『厭學症』,進了大學幾乎不想學,倒覺得可以好好玩了!”在西方,尤其是美國,孩子在中小學階段學得不多、學得很慢,可是到大學時期就開始對學習要求比較多。“事實上,前面階段應該是用來打基礎、學素養,可以跟家庭教育配合,但塑造一個人的人格特質的最重要階段,我們卻用來補習、做測驗卷、念參考書;等到進入專業學習部分之際,反而孩子缺乏學習的興趣。”楊朝祥對此狀況甚為擔心,他認為,這與家庭教育有密切的關係。

楊朝祥表示,台灣早期有訂定親職教育法,可惜未能落實,很多人在不知道怎麼當父母前就已經當了爸爸媽媽;加上親子之間的代溝,祖父母與父母的教育方式相左,也常是造成家庭關係緊張的原因。這幾年社會有些覺醒的力量,由家長組成協會,透過家長的力量來關心孩子,當學校教育不足以滿足孩子教育的需求時,希望能透過在家教育、或到特殊學校(如森林小學)、實驗性學校等嘗試不同體驗。

      目前台灣雙薪家庭非常多,父母都忙於自己的工作,對於家庭教育常力有未逮。反觀大部分美國婦女在育嬰時會暫時離開就業市場,等小孩稍長之後再回職場。在台灣,由於薪資結構太低,一個人賺錢不足以養家,形成雙薪家庭,兩個人都忙,就容易犧牲家庭教育,付出社會成本其實很龐大,但很少人從這方向來計算。

           美國家庭裡家長會付零用錢給孩子做家事,東方家庭通常不以為然。楊朝祥認為,美國的教育比較功利,在家庭裡自然會有這樣的概念,從好的一面來看,有付出就有收入。在美國很多事情都是一開始就講清楚,也是讓孩子懂得爭取自己的權利,這也是因為美國與東方父母的教育觀念在起始就不一樣,所形成的親子關係自然也不同。

 擁抱小小孩國家才有大未來

楊朝祥認為,教育是一個人成長的基礎,也是讓每個人了解自己是甚麼樣的人才,應該如何發展,並且找到最適當的位置發展個人的專才。“適才適所是我一直認為教育該走的路,而適才適所須從小開始做起,也就是幼稚園階段。”談起為何對幼兒教育「情有獨鍾」?楊朝祥當時常開玩笑地說:“是為我的孫兒、孫女做準備”,事實上他把所有小孩都視作自己的孫子女,因為幼稚園階段是最基礎時期,一開始沒有做好,之後的教育都屬於補救教學。“我當時提出『擁抱(投資)小小孩,國家才有大未來』的口號,現在仍有很多幼教界人員津津樂道。”楊朝祥當初推動幼教整合,並展開幼兒教育全面調查,就是希望讓幼兒教育能辦得更好。看到現在幼托已經整合,也有許多變革,而這就是這位教育尖兵所樂見的光景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有關社會教育的推動,是楊部長任內「念茲在茲」的,特別是發揮補習教育發揮應有之功能,讓社會重新認識和發現她。楊朝祥表示,許多人的刻板印象是一提到補習教育,馬上聯想到升學補習班,其實這只是補習教育的一環。“通常是因為教育一有(新)政策,而家長實在沒有對策,只好找補習班來幫忙。”升學補習大多是受到教育政策引導;像最近因十二年國教而新夯的作文補習,就是一例。不少因為升學而來的補習,多是教育政策的後遺症,宜由源頭下手改進;當很多教育需求無法由學校滿足時,應該以補習教育輔助,如才藝、語言、資訊等方面的學習。可惜補習教育常被一般大眾誤解,認為不好,反變成沒有好好善加利用的教育資源。楊朝祥當時做了一些努力,並提出“為何補教業不能設師鐸獎?”的大哉問,他認為補教老師也應該獲得鼓勵與尊重。

 培養多元智慧重於追求名校

在中小學教育中,推動十二年國教是楊朝祥的最得意的事,當時雖未能完成在三年內實施的宏願,但也為此目標展開許多研究工作。面對當今十二年國教政策讓台灣許多家長焦慮,無所適從,他認為,這是因為政策鼓勵學生依自己的興趣、能力來選擇學校,和家長追求讓孩子進入明星學校的觀念相互之間產生落差。他建議,家長應從培養孩子的多元智慧著眼,而不受限於就讀明星學校的迷思。

技職教育本就是楊朝祥的學術專業,自然成了他很可以著力的地方。台灣早期從勞力密集產業轉型進入技術密集產業,技職教育發揮了相當大的貢獻,當時培養了量多質精的技術人才,促成台灣經濟發展。楊朝祥看技職教育發展,認為目前引領潮流的知識產業,需要的不只是會操作技術,而是具備知識背景的技術人員。高科技時代中,仍然需要技術人才,但技術人力的特質需求已有轉變。不僅對技職教育關心,對高等教育的推展也不遺餘力,楊朝祥任內即推動經費高達台幣130億的高等教育“卓越計畫”,100億用於提升學術水準,30億用於提升高等教育的教學品質。綜觀來看,他表示不管是哪一階段教育,重點都只有一個,就是希望每一個人的能力與專長都能好好發揮,適才適所。因為“放對地方,每一個人都是人才;放錯地方,再好的天才也會被埋沒。”

 

兩岸教育交流有助文化刺激

 

2014年上學期起,佛光大學開始招收大陸交換學生,目前有62位。楊朝祥認為陸生到來,是很好的交流,對台灣師生有很好的刺激,學生們看到陸生努力學習的精神,覺得“輸人不輸陣”,會更積極;也讓老師們教得更起勁。更重要的是,過去學生不太有意願去大陸,但大家一起上課一段時間之後,從感到好奇到想更進一步了解。今年暑假,就有三位台灣男同學隨來自西北師範大學的五位女同學到大陸“探索”,這正是“越來往越有興趣”,而人與人之間也會從這樣的交流變成好朋友。

 

同樣地,陸生來台就學,可以觀察並“享受”到台灣與大陸截然不同的民情風氣。楊朝祥提到陸生最驚豔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尤其是師生的關係、同學與同學間的關係。在大陸,同儕間的競爭白熱化,在這裡,同學的交往則是很熱情;而他們感受最深的是台灣老師和大陸很不同,非常和藹可親。“尤其佛光是所書院型大學,特別強調老師與學生之間親近的關係,除了班級導師外,還有『學術家族終身導師制』,將老師專長跟學生興趣結合在一起,像家族一樣,學生與老師互動非常好。”陸生表示,在大陸,老師教學很好很認真,但很少看到老師與學生打成一片。楊朝祥常鼓勵陸生來台要多交朋友,在課堂外、校園外很多地方也可以學習,他認為這類“周邊加值”的學習,對陸生而言更具吸引力。

長期看兩岸教育交流,楊朝祥覺得應定位在教育、文化層次,不必有太多政治層面的考量,很多限制實無必要。以大陸大學學生人數約兩千萬人,幾近於台灣人口數來看,不可能全數開放到台灣就學,而交流本就是看長遠的未來。年輕人的交流,以及文化精神面的交流,絕對是兩岸未來良性互動的基礎。

 加強人文教育社會更美好

隨著全球化發展,科技推陳出新,為知識經濟的發展創造了機會,不過就某種程度而言,人類卻要面對物質成長、科技進步與人文教育的拔河,由此更加凸顯了教育的重要性。

楊朝祥認為,教育可概分為國民素質的培養(人本),與專業知識技能的培訓、提升(職涯),世界各國皆著重並加強專業知識技能的提升,而國民素質的培養則是需要長時間漸進滋養。他說每當有大陸朋友訪台,他不是介紹吃美食看風景,而是請他們去搭乘公車、捷運或是高鐵,感受一下台灣社會顯現的國民素質。若是對照今昔差距,楊朝祥提到他印象猶深的一項記憶,三十年前他從美國返台,買的是便宜機票,從洛杉磯起飛到台北終點,中間還會停駐夏威夷跟東京,共四站,可以看到美、日、台各地民眾當時不同的國民素質,演變到今天大家所看到的台灣,其實也是經過了三十幾年的培育、改變的。

       國民素質的培養,是人文教育的一部分,可以讓人與人之間有更多關心。在以科技、經濟主導發展的社會中,競爭非常激烈,導致人與人之間產生猜忌,或是關係惡化;若大學能從這方面加強人文教育,可以讓社會更美好。楊朝祥以佛光大學定位為具有現代意涵的傳統書院舉例,一是校舍建築區位是最漂亮、最適合生活與學習的地方;二是邀請很多鴻儒來此講學、論著,甚至自創宗派;三是學生學習的內容,要從古訓的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齊家做起,也就是現代所說的生活教育、品德教育、生命教育齊行並重;最後一個是老師與學生、學生與學生之間的互動,佛光大學為此特別推動“學術家族終身導師制”,實施雙導師制度,也就是除了原本的班級導師外,學生自大二起可以選定一位專任的教師為學術導師,以老師的興趣為主,成為學術家族和終身師徒制,讓學習不只是專業,也分享家庭的溫暖。楊朝祥說不只佛光大學,在台灣有很多大學,皆非常強調人本教育,與專業科技的發展相較,對國家長遠的未來更是非常重要。

 以己之長vs.勝人之短

面對西方科技上的超前,楊朝祥建議青年們可以展現東方人的專長。“一般人傳統概念或早期老一輩講法,通常都認為『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』,這沒錯。但『其心必異』也代表有我們可以學習之處。”他認為,東西方不僅教育概念不同,專長也不同。東方在哲學、人文方面有很多巧思,甚至在創意呈現上相當不錯;西方針對實用科技類發展比較早,進步也比較快,“我們若能『以己之長,勝人之短』,才能在大環境中脫穎而出。”華人尤擅長細膩思考,若把人文素養當成發展重點,加強發揮創意,必有更好的表現。

 楊朝祥提到,在職涯發展中需要的硬實力是知識與技能,而軟實力是動機、態度、熱忱,在工作軟實力上,我們絕對不比西方人差。除了增加專業技能的能力,還要將態度、熱情的軟實力全力施展。也許東方在創造與發明上不如西方的實力,但在創意發展上,也就是將現有事物轉化、改變,賦予新價值的能力很強,若能充分發揮,不可限量。

 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.

從教育舵手到一校之長

 從主導一國教育,到一校教育,楊朝祥笑說自己是“時間到了”。2000年他從教育部卸任時,共有六所大學找他擔任校長,包括花蓮慈濟大學和王永慶的長庚大學,但他都沒有應允。當時他選擇了在中原和淡江大學任教。這期間,佛光山星雲大師也多次邀請他到佛光大學來,但他還是一再婉謝。不過,2010年間,大師再度邀他到校,楊校長毅然辭卸考選部長職務,轉任佛光大學校長,創下“兩院三個部長經歷”轉任校長的首例。

 

他說,自己深受星雲大師辦學理念的感召,為了讓貧困的孩子也能有受教的機會,佛光大學則首創私立大學收費公立化措施。星雲大師對他說,“我這個創辦人只負責兩件事,一是找錢,二是找好校長。”讓楊朝祥非常感佩他願意辛苦募款,只為讓孩子們有好的就學環境;且星雲大師非但不干預學校行政,早對佛光大學有所期許:是一所現代意涵的傳統書院型大學、也是一所森林大學。星雲大師認為創辦大學是留給人間,讓孩子學習的智慧留給自己,這樣的辦學遠見讓楊朝祥二話不說,投身佛光。

 

最後修改時間:2017-01-25 PM 6:14

cron web_use_log